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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天,黑得早,也亮得迟,傍晚最后一缕炊烟散尽后,整座山便沉入巨大的寂静里,只剩下溪水在沟壑间不知疲倦地喘息。
我是在那个夏天住进这间老屋的,屋后是密不透风的竹林,风一过,便涌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浪尖上缀着几声鸟啼,脆生生的,像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圈回音,屋前是一道窄窄的田埂,埂下是水田,秧苗正绿得发亮;再往前,就是那座永远笼罩着薄雾的山了。
山里人少,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下些老人守着田地,我常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看云从山头飘过,看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直到那天,我看见了阿秀。
她赤着脚从田埂那头走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她的脸被晒成小麦色,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水,她冲我笑了笑,也不说话,弯腰在田埂边拔了几把草,转身又走了,那笑声像石子扔进水里,在我心里荡了整整一天。
后来我便常在黄昏时见到她,她有时背着背篓,有时拎着镰刀,走过时总会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城里人的戒备,也没有乡下人的羞怯,倒像山风一样坦荡,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你每天都来吗?”她停住脚步,歪着头想了想:“这山是我的,我自然每天都来。”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
我渐渐知道她男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回两次,她一个人种着五亩地,还要照顾瘫痪的婆婆,可我从她脸上从来看不出愁苦,她掰玉米时哼着山歌,挑水时步子轻快得像跳舞,有一回下雨,她躲进我家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成珠帘,她伸手去接,笑着说:“这雨啊,是山的眼泪,给庄稼喝的。”
那天雨停了,她却没有走,她站在门槛边,看着我屋里摊开的书,忽然问:“城里人都像你这样,整天闷着头看字吗?”我说不是,有人看字,有人看人,她眨了眨眼:“那你看我做什么?”我被问住了,脸红到耳根,她却不依不饶,走近一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你说说,我有什么可看的?”
她凑近时,我看见她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像山野里突然冒出的浆果,我的心跳得像撞钟一样响,嘴里却说不出话,她又笑了,退开一步,说:“你们城里人,话都藏在肚子里。”说完便跑远了,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留下一串脚印。
那之后我们再见面时,空气里总飘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依旧爽朗地笑,我却觉得那笑声像藤蔓,悄悄缠住我的呼吸,有一次我在溪边洗脚,她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上游,把一片树叶放在水面上,任它漂到我脚边。“你看,”她说,“叶子跟着水走,水往哪去,它就往哪去。”她望着我的眼睛,忽然不笑了,声音低下去:“你说,人是不是也这样?被一股劲推着,就身不由己了。”
我还没答话,她就站起来走了,那晚我躺在竹榻上,听见屋后的竹林沙沙地响,像无数细语,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画出淡青的纹路,我忽然觉得,这山村里的每一寸草木都在生发着某种原始的力量,风是野的,水是野的,连路边石缝里钻出的花也是野的,而阿秀,她就是这野性里最鲜活的注脚。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背着行囊走到村口,回头望见阿秀站在她家院坝里,正在晾晒被子,她看见我,愣了愣,然后远远地挥了挥手,没有话,没有表情,就像山头的云,来了又去。
我走了很远,回头还看见她立在那里,小小的,像一粒钉在山坡上的种籽,后来我读到一句话:“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眼前花是落尽了,但那山里的风声、水声、笑声,却常常在夜深时,翻过城市的楼瓦,落进我的梦里来。
野情不是野合,是那山野之间,人心忽然被风撞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漫山遍野的、自由而敞亮的情感,它没有名字,也无需结果,就像春天山涧里的桃花水,涨起来,又退下去,却在岸边的石头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永不磨灭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