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渡口静卧于江津白沙古镇,青石阶上镌刻着川江航运的旧日喧嚣,时光在此酿成醇厚的酒,古镇枕水而兴,老茶馆的盖碗茶、吊脚楼的木纹、酒厂飘散的糟香,皆被岁月慢慢发酵,江面渡船往来,橹声欸乃,将百年故事揉进粼粼波光,白沙古镇以“酒”为魂,以“渡”为脉,在时光的窖池中沉淀出独特的人文韵味——临江把盏,品的不只是酒,更是萦绕于渡口与街巷间的绵绵乡愁。
江津白沙,是长江边一个被时光浸泡过的名字,第一次听见,便觉得它像一枚从旧瓷碗里捞出的青石,润润的,带着水的凉意与酒的醇香。
真正到了白沙,才明白这名字的来历——长江流至此处,江滩积起一片银白的细沙,日光一照,明晃晃如铺开的绢帛,老镇便依着这白沙而生,青石板路从码头一路蜿蜒进街巷,被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发亮,沿街的木屋、吊脚楼、老戏台,都用一种不慌不忙的姿势倚在江风里,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便睡过了几个朝代。
是的,白沙是老的,它曾是川黔滇驿道上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船帆蔽日,那些从码头拾级而上的挑夫,那些在会馆里喧哗的盐商,那些在江边石阶上浣衣的妇人,都已成了故事,如今只留下几座斑驳的洋楼、一堵残存的城墙,和“老重庆风貌影视基地”的招牌,吸引着剧组与游人,可白沙并不在意这些,它兀自理着江水,晒着太阳,像一位见过太多世面的老人,对镜头和惊叹都报以淡然的一笑。
然而白沙最勾人的,是酒。
镇子上空常年浮动着一股暖融融的酒糟气,不是刺鼻的烈,而是发酵的甜,像刚揭开的蒸笼,又像熟透的谷物在呼吸,白沙酿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末,鼎盛时,沿江酒坊林立,“江津烧酒”名扬巴蜀,如今老街上仍有几家老作坊,巨大的木甑冒着白汽,老师傅光着膀子,挥舞铁锹翻拌酒曲,汗水与蒸汽混在一起,氤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劳作之美,你若走进去,讨一碗刚出窖的“白沙烧酒”,抿一口,那股劲道便从舌尖直窜到喉咙,热辣辣的,却又带着粮食回甘的温厚,当地人会说:这酒啊,是用长江水酿的,性子像江边的汉子,直来直去,但后味绵长。
黄昏时分,我坐在长江边的石阶上,看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琥珀色,货轮拖着长长的汽笛驶过,惊起几只白鹭,身旁的老者自斟自饮,杯中就着花生米,喝一口,眯眼望望江水,又喝一口,他告诉我,白沙人过日子就似这酒,不图虚名,只求实在。“酒香不怕巷子深”,白沙也是这样,藏在重庆的西南角,不争不抢,却自有它的醇厚。
离开白沙时,我带走了一瓶陶罐装的酒,回程的车上,罐子轻轻摇晃,发出水声,我忽然想,江津白沙,也许就是长江边一坛陈年的老窖——不用刻意宣传,风一吹,酒香自会飘向远方,而那些走过的人,闻到这香,便再也忘不掉这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