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萍一名,兼具自然意象与人生隐喻,她既是水边生长的女子,沾染着清波与岸芷的灵气,又是水上漂浮的浮萍,根无所系,随波逐流,水边之态,映照其柔美、温润的生命底色;浮萍之姿,则暗喻漂泊无定、聚散由命的命运,二者合一,既勾勒出女子与水的天然亲缘,也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孤寂与怅惘——如秋日水面上的萍影,宁静却难自持,美丽而终归流离。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村东头的池塘边,那年我十岁,秋天刚把稻子染黄,她就跟着母亲从外乡搬来了,租了老屋,在塘畔住了下来,她名字里有个“萍”字,村里人都叫她秋萍,像是把整个季节都喊进了她名字里。
她比我大几岁,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松松地扎着,垂在一侧肩头,她不常说话,只是坐在塘边的青石板上,看水,水里有她的倒影,也有几片浮萍,绿得发亮,圆圆的,随着微风轻轻游动,她有时伸手去够那些萍叶,指尖刚触到水面,萍便荡开去,她也不恼,只把手收回,拢进袖子里。
后来我们熟了,她教我认水里的东西:菱角藏在叶子底下,茭白立在浅滩,还有那些浮萍,一株能长出好几片来,根须细细的,在水下牵着,像一群不肯离散的孩子,她说,浮萍没有根,但走到哪里,都抱成团。
那年秋天特别长,我们一起去塘边捞萍,用竹篾编的小网,捞起来晾在石头上,晒干了可以喂鸡,她干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有一天,她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棵树上的叶子要落了。”我顺着看过去,是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低头看着水面,浮萍上落了几片黄叶,她轻轻捞起来,放在手心,说:“萍也好,叶也好,都是过客。”
我那时不懂她的话,只觉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塘水一样深,后来她走了,就在入冬前的一个清早,她母亲说,她们要回南边的老家去,那边的河塘更大,萍更多,她没来得及跟我道别,只在青石板上留了一只竹篓,里面是晒干的浮萍,还有一张字条,写着:“秋萍,随处可寄。”
那之后,我再没去过那个池塘,水枯了又盈,浮萍生了又散,多年以后,我读《庄子》,看到“萍水相逢”四个字,忽然想起她来,原来人与人的相遇,就像秋萍与流水,偶然碰在一起,又各自漂去,只是那一片绿意,在水面上轻轻点过,便再也抹不掉了。
如今又是秋天,我站在另一片水边,看见满塘浮萍,密密地拥着,像一群不肯离散的孩子,我知道,其中有一片,是当年的秋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