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九是传说中玉皇大帝——也就是“老天爷”的生日,民间称为“天公生”,这一天,人间格外热闹,家家户户设香案、摆供品,焚香叩拜,祈求风调雨顺、阖家平安,庙宇里更是香火鼎盛,信众云集,舞狮、唱戏、放鞭炮,用最隆重的方式为老天爷贺寿,这场热闹的庆典,既是敬神,也是人们借此表达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和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农历正月初九,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从村头炸到村尾,母亲在灶台上蒸着发糕,热气氤氲里,她自言自语:“今天是老天爷的生日,怠慢不得。”我揉着眼睛走出屋门,庭院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供品层层叠叠:三牲、果盘、清水、红烛,还有那碗高高堆起的米饭,插着三炷香,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日比春节还庄重,天公似乎真要在云端低头,看一眼凡间的敬意。
在我们那儿的乡俗里,老天爷不叫玉皇大帝,就唤作“天公”,他的生日是正月初九,俗称“天公生”,腊月里赶集市,母亲总要买回一对“天公金”,那金纸比寻常祭纸宽大,折叠成宝塔状,只等着初九凌晨燃化,我记得有一年下了雨,父亲披着蓑衣在堂屋门口点香,嘴里念念有词,香火在冷风里明明灭灭,硬是没熄,他说:“天公生日,雨是福水,烧香要跪着才诚。”
天公生这一天,家里的规矩很多,不能倒垃圾,不能污水泼地,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甚至剪刀针线都要藏好——据说惊动了天公的眼泪,会长针眼,村里老人说,老天爷一辈子清清白白,最看不得人糟践日子,所以这一天要“洁”,要“静”,要“敬”,孩子们都被拘着,不能满街疯跑,只好蹲在屋檐下,看香灰一节节落下,看供桌上的公鸡红冠如冠冕,看那碗“天公饭”上嵌着一粒红枣,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最热闹的是中午的“憨天公”仪式,族里的长者敲响铜锣,全村人涌到祠堂前的晒谷场,那里早扎好了彩棚,棚顶悬着一层薄薄的米筛,筛底糊着红纸,据说天公从那里“看人间”,人们捧着香炉绕着彩棚走三圈,口里唱着旧调子,调子我听不懂,只觉得低沉悠远,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声音,唱完,家家户户把供品分食,发糕切成菱形,分给邻居——这叫“天公的福气”,吃了这一年都安稳。
有一年我问母亲:“老天爷过生日,他吃什么呀?”母亲正往供杯里斟茶,笑着答:“他闻香气就够了,人间的烟火气,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她又指了指屋外那棵老梧桐,树上落着一只灰鸽子,正歪头看我们。“你看,天公派小使来瞧了,谁家供得诚,鸽子就在谁家瓦上多歇一会儿。”我信以为真,抬头盯着鸽子,直到它扑棱棱飞走,心里便觉得那一年万事都有着落。
长大后离乡,正月初九常在异地的出租屋里度过,窗外没有鞭炮,也没有米筛彩棚,手机屏幕上倒是铺天盖地的“玉皇大帝诞辰”海报,我给母亲打电话,她说家里还是老样子,供桌摆了,香点了,鸽子也来了,她在电话那头笑:“老天爷不分你在哪儿,只要你心里有敬意,他都能收到。”我挂掉电话,对着窗口默默鞠了一躬,像小时候跪在蒲团上一样虔诚。
后来读古籍,才知道《神枢经》里确有“正月初九,玉皇诞辰”的记载,但比“天公生”三个字更深远的,是那些盛着清水的大碗、燃着红烛的铜台、青烟里母亲假嗔的唠叨——那是人间把最朴素的愿望,郑重地交托给天空的方式,老天爷的生日,说到底,是凡人给自己设下的一个时辰,用来提醒:在忙碌混沌的日子里,别忘了抬头看看天,别忘了还有一份敬畏和感恩,值得认真供奉。
如今每逢正月初九,我都会在清晨打开窗,对着东方的第一缕光,沏一杯新茶,茶香袅袅升腾,像极了那年母亲点起的香火,也许老天爷真没有生日,但这一刻,我愿意相信是有,因为他生日的热闹,从来不是天上的事,而是人间把温暖和期盼,认认真真地排演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