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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南老街的拐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钟表铺,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永基钟表”四个字,店铺的主人叫王永基,今年七十八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整天低着头摆弄那些齿轮和发条,有人说,他是这座城市最后一个修表匠。
王永基修了一辈子的表,从十六岁学徒开始,手里经过的表少说也有上万块,他常说:“表是人的时间的容器,修表就是修一个人的时间。”他修表有个规矩,不催客人,也不涨价,一块表搁在他那儿,少则一天,多则半月,他总得把每颗螺丝都擦得锃亮,才肯还给你。
那年深秋,一位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块老式怀表,表壳是铜的,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也有些模糊,年轻人说:“师傅,这块表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走过,我想请您看看。”王永基接过怀表,掂了一掂,又用放大镜对着表盘端详了好一阵子,他的手指轻轻撬开后盖,在齿轮间拨弄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原来,在夹板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王永基,1956年修。”王永基的手微微颤了颤,他问年轻人:“你爷爷是不是叫赵德宝?”年轻人一愣:“您怎么知道?”王永基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因为这块表,是我五十六年前修过的。”
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王永基还年轻,在国营钟表店当工人,一天,一位满头大汗的年轻人跑进来,手里攥着这块表,说是一位老师傅临终前托他送的,要赶在当天下午的车站,把表交给一个人,可是表走不准了,他急得不行,王永基打开表,发现有个零件磨损了,那时候零件不好找,他翻遍了店里的旧料箱,终于找到一个大小差不多的,装上后调准了时间,那位年轻人千恩万谢,给了两毛钱就走了,他走时,王永基悄悄在表壳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习惯,每修一块表,就刻上日期和名字,算是手艺人的印记。
年轻人听完,眼眶红了:“原来是这样,我爷爷说,当年他要赶着去车站见一个人,那是他的未婚妻,后来他成了家,一直把这块表当宝贝,他常说,多亏了修表匠,才让他没有错过一生最重要的人。”
王永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怀表放回年轻人手里:“已经修好了,不用钱,你拿回去好好保存。”年轻人不肯:“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不收钱?”王永基摆摆手:“表里的齿轮是旧的,我只是擦干净加了点油,算不得修,你爷爷的缘分,不是我修的,是时间自己修的。”
年轻人走后,王永基站在铺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修过一块需要赶时间的手表了,现在的年轻人,手表坏了就扔,手机上的时间永远精准,可只有他知道,那些齿轮咬合的声音里,藏着多少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王永基关掉铺子,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赵德宝的怀表,免费。”然后他锁好门,像往常一样,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家,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根拧紧的发条。
后来,王永基的钟表铺还是每天开门,但找他修表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总是说:“等时间停了再说。”人们听了都笑,可谁都知道,王永基修的哪里是表,他修的是人心里那些不愿被遗忘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