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得那个午后,阳光斜斜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在水泥地上筛下碎碎的光斑,雅莉就坐在那道光里,低着头翻一本泛黄的诗集,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唇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像藏不住的春天,那画面安静又明亮,多年后依然清晰,仿佛一闭眼就能看到阳光和她的笑容。
那时候,我们都刚搬到这座小城不久,巷子口的老墙爬满了青藤,墙根下总蹲着一只懒黄猫,雅莉住在斜对门的三楼,窗台上养着一盆茉莉,每到夏天,风把花香吹进我家厨房,母亲就说:“雅莉家的花开了。”我那时十三四岁,刚学会在心里装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雅莉比我大两岁,念高二,说话慢声细气的,像是怕惊落花瓣上的露珠。
夏天傍晚,她常常搬一只小板凳坐在巷口,手里剥着毛豆,也剥着夕阳,我假装路过,颠着篮球,她叫住我:“过来,帮忙把豆筋抽掉。”我蹲下来,笨手笨脚地剥,她也不急,教我捏住豆荚的角,轻轻一撕。“你看,像拉链一样。”她做过示范,豆子“啵”地跳进碗里,声音脆生生的,天暗下来,路灯亮起橘色的光,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头,继续剥豆,满世界的豆叶香里,只有豆荚裂开的声响,和巷口传来的隐约电视声。
雅莉很少谈她自己,我只知道她成绩好,喜欢写日记,字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串串安静的米粒,有一回,我无意间看到她桌上摊开的本子,上面写着:“我希望自己是茉莉花,不喧哗,但香。”她走过来,轻轻合上本子,没有恼怒,只是说:“偷看别人的心事,会长长鼻子的。”我红了脸,她却把本子推到我面前:“你想看就看吧,反正你也不懂。”我反而不敢看了,多年后我才明白,她那样的年纪,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像月光下的井,深不见底,却映着几颗疏星。
秋天的时候,她考去了南方一所很远的大学,临行前夜,她把那盆茉莉端下来,放在我家门口,附了一张纸条:“替我浇浇水,别让它枯了。”我蹲在那盆茉莉前看了很久,叶子有些打卷,却有小小的花苞,白生生的,抿着嘴,我小心地搬进来,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第二年夏天,雅莉没有回来,第三年,也没有,后来听说她在南方结了婚,定居下来,成了别人的妻。
巷子改建,老墙推倒,黄猫不知去向,我家也搬走了,那盆茉莉,我们带了新家,但水土不服,不久便死了,我把它埋进楼下的花坛,立了一块小小的竹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雅莉的花。”
如今已是许多年过去,我早已不记得她说话时有多少声调,也不记得她裙子上的花纹,只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她坐在光里低头看书,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沉静的东西,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轻轻放平了,后来我遇见过许多人,见过许多名字里带“莉”字的女孩,但都不是雅莉,雅莉不是名字,是青春里一场短暂的、无声的、茉莉般的花香,你闻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你伸手,却怎么也握不住。
风从窗口吹进来,我放下笔,仿佛又听到豆荚脆脆地裂开,听到她轻轻说:“像拉链一样。”窗外没有茉莉,也没有她,但整个黄昏,都浸在一种遥远而清甜的凉意里,我知道,那便是雅莉了——她不是某个人,而是一段时光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