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东生是甘肃一位典型的西北汉子,常站在村口黄葛树下,腰板挺直如松,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脸庞刻满风沙痕迹,额角皱纹深嵌,却有一双明亮如镜的眼睛,村里人评价他的名字恰如其人:嗓门洪亮如雷,心肠炽热似东升之日,这段描写通过外貌与性格的对照,生动塑造了一位质朴刚毅、热情爽朗的乡村人物形象。
他年轻时在县城念过书,是全村第一个高中生,那年月,能读出个名堂不容易,爹娘砸锅卖铁供他,就盼他飞出山窝窝,可雷东生毕业那天,背着铺盖卷儿回来了,村支书急得直跺脚:“你这娃,城里铁饭碗不要,回来刨土疙瘩?”他嘿嘿一笑,声音震得屋檐上的灰直落:“我姓雷,雷要打在山里,才能炸出回响。”
这一炸,就是四十年。
雷东生当上了村小的民办教师,说是学校,其实就三间漏雨的土坯房,课桌是泥墩子搭木板,他白天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晚上点着煤油灯改作业,山里的娃子们怕他,因为他嗓门大,一声“坐直了”能惊飞窗外的麻雀;可又离不开他,因为他口袋里总揣着几块冰糖,谁答对了题,他就往谁嘴里塞一块,甜得娃子们龇牙咧嘴。
有一年发大水,学校后墙塌了半截,雷东生二话不说,带着几个高年级学生去河里搬石头,水没到腰,石头滑得抱不稳,他的脚趾在鹅卵石上磕出血,愣是咬着牙把墙重新垒了起来,村长看着那歪歪扭扭却结实的墙,眼眶红了:“东生,你这是拿命在教书啊。”他把湿透的褂子一拧,水哗哗流下来:“孩子们的课不能停,停了,他们这辈子就真得像这河水一样,不知道往哪儿流了。”
后来县里调他去当乡教育助理,他去了,却又三天两头往村里跑,别人问他图啥,他说:“我生在这片雷打过的土地上,东边的太阳出来,我得看着它照到每个孩子身上。”他把自己攒的工资全捐了,给学校安了窗户,买了新课本,他的旧自行车驮着教材,在泥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像写在大地上一行行歪斜的誓言。
雷东生六十二岁那年退休,退休前一天,他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是那嗓子:“同学们,你们每个人都是一声雷,只要不甘心闷在心里,总有一天能炸出一片天来。”台下白花花一片头发——那些他教过的孩子,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全赶回来了,他们保持着上课的姿势,腰板挺直,眼睛里噙着泪。
如今雷东生老了,背有些驼,嗓门却不减当年,每逢傍晚,他还是爱走到黄葛树下,看放学后的孩子们从田埂上跑过,晚风送来他沙哑的声音:“慢点儿,别摔喽——”孩子们回头,朝他挥挥手,喊一声“雷老师”。
他笑了,脸上沟壑纵横,像这片土地的版图,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火红,像他名字里的那轮太阳,一直没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