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启荣,人称“巷口的曾启荣”,是一位扎根市井的记录者,他的个人资料虽不张扬,却充满烟火气——常年驻守巷口,用镜头与文字捕捉邻里日常、老城记忆,从清晨的叫卖声到黄昏的棋摊,他的影像和笔记成为街巷文化的鲜活档案,凭借细腻观察与真挚表达,他逐渐在本地文化圈中积累声誉,被视为“巷口”这一地标的精神代言人,其作品提醒人们关注平凡角落中的温度,也让渐被遗忘的巷弄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曾启荣住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是他的标志,每天清晨六点,他准时出现在树下,摆好修鞋摊,支起一把褪色的蓝布伞,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我曾问他:“曾叔,您修鞋多少年了?”他抬头,眼角堆起皱纹:“比你岁数大。”然后继续低头敲打鞋掌,铁锤落在胶皮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老钟表的走时声。
巷子里的孩子都怕他,因为他从不笑,可奇怪的是,他的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老太太们的布鞋底磨破了,孩子们的运动鞋开胶了,甚至隔壁写字楼里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也会蹲在他面前,尴尬地脱下裂了缝的皮鞋,曾启荣不急着接活,他用拇指按按鞋帮,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说:“明天来取。”从不多话,从不少收一分钱。
有一年冬天,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槐树下,脚上的棉鞋破得露出黑乎乎的脚趾,曾启荣看了他很久,忽然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双崭新的棉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从箱子里拿出新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把鞋放在流浪汉脚边,然后继续干活,流浪汉醒来后愣了很久,穿上鞋,朝曾启荣鞠了一躬,走了,曾启荣依然没有抬头,只是锤子声似乎慢了一拍。
后来我才知道,那捧工具箱底层,整整齐齐叠着三四双新鞋,春夏秋冬各一双,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卖了它们,他闷声说:“总有人比我还需要。”
曾启荣的修鞋技术是祖传的,他给皮鞋上色时,用毛笔蘸着秘制的染料,一笔一笔描,像在画一幅工笔画,别人糊弄两分钟,他足足能描二十分钟,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嘲笑他:“曾师傅,您这速度,一天才修几双鞋呀?”曾启荣放下毛笔,认认真真地说:“鞋有鞋命,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的脚。”
这句话后来成了巷子里的名言,年轻人不懂,老年人却点头。
时间在修鞋摊上流得很慢,槐树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曾启荣的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背也一点点驼下去,儿女来接他去城里,他死活不走,说:“这巷子得有人守。”问他守什么,他不答,只抬头看那棵槐树。
终于有一天,曾启荣没来出摊,人们等了一天,两天,一周,槐树下的蓝布伞还在,工具箱还在,但人不见了,后来居委会通知,他夜里安静地走了,寿终正寝,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一本泛黄的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双鞋的主人、日期、价钱,最后一页写着:“今日无生意,给老李的鞋掌换好了,没收钱,他腿脚不好。”
巷口的风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新来的修鞋匠嫌槐树碍事,想挪走,被巷子里的老人们拦住了,他们说:“树在,曾启荣就在。”
我路过那个修鞋摊时,偶尔会看见一双新修的布鞋静静地放在蓝布伞下,鞋底牢固带着蜡光,像曾启荣还没走远,孩子们依然在巷子里追逐,但他们不再怕那棵槐树了,有人问:“曾爷爷去哪了?”大人答:“去给天堂的人修鞋了。”
于是孩子们就相信,天堂的鞋一定都很合脚,因为曾启荣在那里守着,他依然穿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依然不说话,只是那锤子敲打的声音,穿过云层,落在这条老巷的每一块青砖上,笃笃的,像永远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