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骏图》是清代宫廷画家郎世宁的代表作,这幅跨越百年的巨制以精湛的写实技法描绘了百匹骏马在草原上或奔跑、或休憩的生动姿态,作为意大利传教士画家,郎世宁将西方绘画的透视与光影融入中国水墨传统,创造出独特的宫廷画风,画中马匹形态各异,比例精准,草木坡石亦细致入微,展现了中西艺术交融的非凡魅力,该作品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是中国绘画史上不可多得的珍品,其作者身份也因此广为人知。
百骏图
在故宫博物院的书画展厅里,有一卷画总是让游人流连忘返,那不是水墨淋漓的山水,也不是工笔细描的花鸟,而是一幅名为《百骏图》的长卷,画中一百匹骏马或立或卧,或奔或饮,姿态各异,活灵活现,它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仿佛随时会甩动尾巴,踏碎玻璃,重新回到十八世纪的草原上。
《百骏图》出自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之手,这位耶稣会修士于1715年来到中国,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宫廷里担任画师整整五十多年,一个外国人,用中国传统的绢本设色,却融入了西方的透视法、明暗法和解剖学,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中西合璧”画风,他笔下的骏马,不再是中国文人画里那种简笔写意、神气内含的“瘦马”,而是骨骼肌肉清晰可辨、皮毛光泽真实可触的“实马”,有的马正在低头啃草,鬃毛被风掀起,有匹枣红马正侧首回望,眼白里映着天光;还有两匹幼马在母马腹下嬉戏,蹄子微微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欢跑开,画面从开头的三匹牧马人缓缓引出,渐渐铺开成一片辽阔的草原、溪流和树木,百匹骏马被疏密有致地安放在这幅自然长卷里,既独立又呼应,整体达到一种平衡中的动感。
这幅画最令人震撼的,不是画法,而是那“百”字背后的秩序,一百匹马,每一匹都独一无二:毛色不同——纯白、乌骓、枣红、花斑、银灰;姿态不同——卧地、打滚、长嘶、饮水、哺乳;位置不同——近处的占满画面,远处的隐入山林,郎世宁似乎在用一百匹马,构建整个天地。
郎世宁画的是马,也是王朝的隐喻,乾隆皇帝对此画爱不释手,不仅亲自题字“郎世宁百骏图”,还命人将其放入圆明园收藏,对于一个盛世帝王来说,百骏图正是“万马奔腾”的象征——帝国疆域辽阔,边疆安定,西域良马源源不断进贡而来,画中的每一匹马都代表着帝国版图的一角,可讽刺的是,这幅画后来随着清王朝的衰败,被辗转流落民间,一度下落不明,直到1938年,它才被一位收藏家从市场上购回,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入藏故宫,画上的骏马依旧在奔跑,而那个曾以它们为傲的帝国早已灰飞烟灭。
站在《百骏图》前,我总是想,画家本人是什么心情,郎世宁来到中国时,正值而立之年,他原想在这片土地上传教,却最终成为皇帝的画师,他把一生的艺术才华耗在了中国的绢素上,用西洋的笔触描绘东方的意象,他画过康乾盛世的诸多人物和重大事件,却唯独这幅《百骏图》最让人感到生命本身的欢腾,这百匹骏马不事权贵,不载冠缨,只是在水边自由自在地啃食、奔跑、打滚,它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跪拜,只需要风、草地与阳光。
也许,这就是百骏图真正动人的地方,它超越了技法,超越了宫廷,超越了历史符号,回归到最本真的层面:生命在旷野中的自由舒展,郎世宁画得那么细致,甚至能看清马脊上一根根竖起的毛发,但他没有给任何一匹马套上缰绳,整幅画没有一个骑手,马群纯粹隶属于自然,隶属于它们自己,那份无拘无束的奔腾,是任何人都无法驯服的。
走出展厅,阳光照在红墙上,我想象一百多年前,一位太监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展开,呈到皇帝面前;而更早的时候,一个意大利人正伏在长案上,沾着朱砂与石绿,一笔一笔地画着一匹枣红马的眼睛,他一定想起了家乡的风景,然后低头,继续画下去,马群在画上奔跑,已经奔了三百年,还要继续奔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