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夏志珍:山间那盏不灭的灯》以质朴镜头讲述夏志珍扎根山村、默默照亮他人的故事,她如暗夜灯火,在艰难环境中坚持教书育人、守护乡邻,没有刻意煽情,只以晨雾、灯光和日常细节,刻画她的坚韧、善良与对故土的热望,平凡选择里见伟大,孤独守望中显温暖,观众既能感受到乡村教育者的不易,也为那份不灭的光亮深深动容。
山里的夜来得早,也来得沉,当最后一丝晚霞被远山吞没,整个马鞍岭便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几声犬吠,可在半山腰那所白墙黑瓦的小学里,总有一扇窗亮着,昏黄的灯光像一颗倔强的星,在无边的黑暗中守着一点暖意,灯下的身影,永远是一个瘦小而挺拔的女人——夏志珍。
初见夏老师时,我刚调到这个乡,她也刚到这儿退休,就像一场郑重的交接,她把教案本捆好,交到我手里,那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却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学生练字用的米字格,她说:“娃儿们的拼音底子我打牢了,你只管往深里教。”说完,她没走,第二天天没亮,她又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说是去修一下后山那条上学的路,这路太窄,雨天孩子摔过跤,我劝她,退休了就该享清福,她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享福?坐在屋里发呆才是受罪。”
后来我才知道,夏志珍这一辈子,有二十六次机会可以调进城里,她全让给了别人,教育局的领导换过几茬,没人不认识她,每次提她调任,她都摇头:“这山里穷,娃娃们识字比什么都紧,我走了,谁来?”于是她留下了,留下的不只是青春,还有一条命,那年夏天暴雨,山洪冲断了桥,她背着学生过河,一个趔趄,左手骨裂,她没休,自己买了点跌打药,绑个木板就继续上课,粉笔夹在指间,微微颤抖,写在黑板上的字便有些歪斜,她朝孩子们笑笑:“看,老师手抖,字就不听话了,你们可要握好笔。”孩子们当然不懂,那堂课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动情的板书。
夏志珍没有自己的孩子,这是她心里的一道疤,早年间,丈夫在山崖上采药,摔了下来,没留下一句话,有人劝她,改嫁吧,趁着还年轻,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几百个娃儿,都是我的孩子。”她确实把他们当成了孩子,谁的棉袄破了,她夜里点着煤油灯补;谁没钱买书本,她从每月二十多块的工资里挤出来;谁的爹娘外出打工,她就领回家吃饭,饭桌上腾不出地方,她就站着吃,碗里永远夹最少的菜,最多的红薯,有个叫阿福的孤儿,喊了她十年“妈”,直到他考上师范,在报到的前一天,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那跪下去的声音,把地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也把在场所有人的眼眶磕红了。
阿福也成了一名教师,正好又分回了马鞍岭,他站在讲台上,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口袋里插一支旧钢笔,说话的腔调像极了年轻时的夏志珍,他总爱讲一个故事:当年有个孩子因为家里穷,没鞋穿,光着脚走了两个钟头山路来上课,冬天地冻石硬,孩子的脚后跟裂出红口子,一路走一路渗血,是夏老师把他背进教室,打来温水给他洗脚,又从怀里掏出一双新棉鞋——那是她自己缝的,鞋底纳了整整三晚上,孩子后来才知道,她把自己冬天的毛衣拆了,织成毛线,纳进鞋里,那毛衣是她丈夫留下的唯一遗物。
我离开马鞍岭那天,是夏志珍病重的第三年,她住在县城医院里,病床上摊着一摞没批改完的作文,那是她托人从山里取来的,她眼睛看不清了,就让我念给她听,听到孩子写“夏老师是太阳”,她笑着咳嗽,说:“太阳太大,晒得人慌,雨露好,润物细无声。”窗外桂花开了,她吸了吸鼻子,像是闻着了山里的风,我临走出门时,她叫住我,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存折,零散几张,加起来不过两万块。“替我交学费,”她说,“别让孩子们辍学。”
前几天,阿福打电话告诉我,夏老师安静地走了,她走那天,山上起了薄雾,那扇窗的灯再没亮过,可我知道,那盏灯化作千万盏,亮在每一张她护过的课桌旁,亮在她补过的棉袄针脚里,亮在孩子们念书时微微颤动的嘴唇上,马鞍岭的夜,从此不再需要灯——因为那盏名叫夏志珍的灯,早已把整座山都照得透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