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泉隐于城南旧巷尽头,青苔漫上石阶,泉眼静卧在三株老槐的浓荫之下,未近其旁,先闻水声——不是哗然的喧响,而是细碎的、珠玉似的轻响,仿佛有人以指尖拨动一弦古琴,音色清润而温厚,这泉声不争不扰,只幽幽地沁入耳畔,与巷陌的寂静融成一片,行走至此,尘虑渐消,心也随之沉静下来,清和泉不只是泉,更是一处隐逸的注脚,于闹市边缘守住自己的清冽与安宁,每一次聆听,都像与旧时光轻轻相认,让人在纷繁之外,得片刻的澄明与妥帖。
拨开垂落的柳帘,一方丈许见方的泉池便现出来,水极清,清得能数尽池底每一粒浑圆的沙石;水又极静,静得仿佛一面透亮的琉璃镜,将天光云影、槐叶蝉鸣都妥帖地收进自己的怀里,泉眼处不断涌起细小的水泡,像一串串无声的叹息,缓缓浮升,在触到水面的一瞬悄然绽开,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那涟漪便一层层铺向池边,又轻轻折返,周而复始,如同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温和的盹。
老辈人说,此泉百年前便有了,名字是一位避世的书生所起——取“清可涤尘,和以养性”之意,他日日汲泉煮茶,在山月下写诗,说这水里有山的骨气和风的温柔,后来书生走了,泉却留下了,连同“清和”二字,像一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印章,轻轻盖在故土的记忆里。
我蹲下身,掬一捧泉水入口,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却并不凛冽,反带着一种草木般的甘甜,那水仿佛不是流过了喉咙,而是缓缓渗进了四肢百骸,将午后的燥热与杂乱的心绪一并洗去,我忽然明白了“清和”的深意——清是澄澈不染,和是温润不争,泉如此,人若能如此,世间又哪有解不开的纷扰呢。
暮色渐浓时,归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星光,我起身告辞,回望那泊在水中摇晃的槐影,耳畔泉声依旧,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流着,不急不躁,把尘世的喧嚣都化作了清和的水声,在每一个安静的黄昏,轻轻洗涤着路过此间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