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位老年妇女体毛茂盛的形象,将焦点集中在“多毛”这一细节上,没有过多情节与背景交代,简洁的表述使人物形象格外鲜明,既反映老年人身体变化可能带来的困扰,也隐含着对个体差异的客观呈现,读者在阅读时,会不自觉地想象老太太的日常生活、健康状态以及周围人的目光,全段虽短,却凭借较强的画面感和含蓄的指向性,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人物速写,留白之间引发人们对衰老、身体审美和社会偏见的思考,总体而言,这则片段以微小视角传递出丰富意蕴。
我们巷子口的陈阿婆,今年七十三了,她有个在街坊间流传甚广的绰号,叫“毛阿婆”,这绰号不是贬损,倒带着三分亲切,五分惊叹,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因为陈阿婆的“毛”,实在是多。
头一回见她,是去年冬天,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只露出一张脸,那眉毛,浓得像是用墨笔描过,又像两条卧蚕卧在眼上;头发虽已花白,却异常浓密,盘在脑后,竟有小拳头那么大一个髻,她伸出手来接我递的快递时,我瞅见她的手背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像是秋天未收割的燕麦。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她身上的“毛”远不止于此,听巷口修鞋的老刘说,有一年夏天,陈阿婆在院里乘凉,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那两条腿上的汗毛,密匝匝的,风一吹,竟像麦浪一样起伏,老刘说时,眯着眼睛,仿佛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你说怪不怪,人老了,毛都白了,她的毛还是黑的,跟小伙子似的。”
陈阿婆对自己的“多毛”倒从不避讳,有一回,她孙女的同学来家里玩,小女孩指着她露出的胳膊,怯生生地问:“阿婆,你胳膊上怎么长这么多毛啊?”陈阿婆哈哈一笑,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汗毛茂盛的前臂,说:“这呀,是阿婆的‘毛袜子’,冬天不用穿秋衣,风都钻不进来,你摸摸,暖和着呢!”小女孩当真伸手摸了摸,然后惊奇地叫起来:“真的!热热的!”
陈阿婆的“毛”确实帮了她不少忙,她冬天从不生冻疮,手脚总是热乎乎的;夏天蚊虫咬别人,却很少咬她,她说蚊子嫌她毛多,落不住脚,最神的是,有一回她的小孙子在河边滑了一跤,掉进浅水里,陈阿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拽起孩子,那小男孩哭得稀里哗啦,陈阿婆把他的湿裤腿挽起来,用自己那毛茸茸的小腿贴着他的小腿,来回蹭:“别哭别哭,阿婆的毛给你擦擦就不冷了。”男孩果真止住了哭,后来逢人便说:“我阿婆的腿是暖水袋。”
可是“毛”也给她添过麻烦,早年间,她去做过一次体检,护士抽血时,看着她的胳膊,愣了半天,找不到血管,陈阿婆淡定地撸起袖子,指着肘窝一处说:“这儿,毛少点儿。”护士半信半疑地擦着酒精,果然在浓密的毛丛中,找到一小片“开阔地”,针扎进去的时候,陈阿婆还打趣:“我这毛,是给血管当保安呢,一般人找不到。”
今年春末,陈阿婆在巷子口晒太阳,一群麻雀落在她脚边,她穿着短袖,露出那两条毛茸茸的胳膊,阳光底下,那些毛泛着金色的光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慈祥的、沉默的老狮子,有年轻姑娘经过,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手臂,又看看陈阿婆,表情有些复杂,陈阿婆倒看得开,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对那姑娘说:“别羡慕,这是年纪大了,老天爷怕我冷,多赏我几件毛衣,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说不定比我还要毛哩。”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陈阿婆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毛线一样,一圈一圈地攒着,暖洋洋的。
其实我后来听她老伴说,陈阿婆年轻时,为这一身毛,在澡堂子里都不敢跟人一块儿洗,结婚那天,她还偷偷刮过一遍,结果第二天长出来,更扎人,老伴笑着说:“她那一刮,把我都扎哭了,后来我说,别刮了,咱就当娶了只猫,冬暖夏凉的。”
多毛的老太太,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辈子,她的毛,是岁月的勋章,是老天爷塞给她的温暖,也是这巷子里,最柔软的一件“毛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