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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堂屋里的油灯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把我从浅眠中惊醒,祖父的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黑漆漆的板盖,底下衬着两条长凳,我蜷在隔壁厢房的床上,隔着半堵土墙,听见那副棺材里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一把把碎米在流动,又像无数小脚在木板上快速地爬走。
村里的长辈们守在灵前,低声说:“莫怕,那是食尸虫在吃他的罪孽。”
我那时十四岁,胆子并不大,可这句话像钩子一样拽住了我的心,罪孽?祖父生前是个沉默的木匠,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连鸡都不敢杀,他有什么罪孽?大人们却都避而不谈,只在念叨:“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坟里的东西,沾过不该沾的命。”
沙沙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声音止歇,满屋静得出奇,我趁所有人出门张罗早饭,偷偷掀开了棺材盖的一角。
十二道日光从门缝里斜斜刺进来,棺材内没有预想中腐坏的气味,反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清凉,我看到的并不是虫,而是祖父的躯体被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盖住了,像一张会呼吸的毯子,那些虫子小指盖大小,油亮的鞘翅,中间一道赤红色的横纹,正是老人口中所说的“红头食尸虫”,它们没有啃咬皮肉,也没有钻开腹腔,而是团团围聚在祖父胸口的位置,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圆环,仿佛某种仪式。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那些甲虫,圆环突然裂开,一只最壮硕的虫猛地跃起,落在我手背上,曲起鄂钳,叮地咬了一口,一股酥麻,并不痛,却像一枚滚烫的针扎进骨头,我缩回手,血珠沁出来,那虫吸了血,背部赤红变成深褐,随即翻过肚皮,残死在棺材沿上,棺材内所有甲虫骤然散开,露出祖父的面容——他睁着眼,瞳孔灰白,直直地望着我。
我吓得倒退出门,撞翻了门外的水盆。
第二天出殡,四个壮汉抬棺时突然身子一歪,说棺材轻了一半,入土时大家按规矩验看——不怕,开棺后,里面根本没有尸首,只有一层黑虫蜕下的空壳,干净得像一片凋落的枯叶,大人们脸色惨白,谁也不敢出声,匆匆填了土,立起碑,再也不提那件事。
而我手背上那道咬痕,始终没有愈合,它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凸起,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六边形的凹纹,像一颗细小的复眼,白天不痒,到了夜里,尤其是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的时候,皮肉底下就有一种轻微的、粘稠的蠕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痂下面生长。
后来我翻出祖父的遗物,一只上了锁的樟木匣,用他生前用过的凿子撬开,里面没有银元,没有地契,只有一本发黄的册子,封皮上的墨迹已经模糊,却还能认出两个字:饲虫。
册内是我祖父的手笔,字迹歪斜,记录着他在民国二十几年跟随一支商队,在贵州边界的大山里走失,误入一片旧战场,尸骨蔽野,无人收殓,夜里,那些白骨之间爬出无数赤纹甲虫,它们不食腐肉,却聚在同三副骷髅的胸腔,仿佛在辨认什么,他把自己的血滴在其中一只虫背上,不想那虫转头钻进了他的腕脉,从皮下游走,一直爬到心脏。“它吃我的命,”祖父这样写着,“我也靠它活着,每年冬夜,它来啃噬我的罪孽,等我死了,它会把罪孽还给我,镇在骨中。”
最后一行字已经快要散了:“但莫养它,别让它咬到活的眼——”
后面是什么,被一片褐色的水渍糊掉了,像是泪,又像是血。
我从匣中抬起头,月光正好从窗缝里落下来,我对着墙上的铜镜,看见自己眼底的瞳孔里,有一层极细密的蜂巢状光斑,也在无声地转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我猛地回头,院子里只有祖父新坟的土堆,在青白的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土堆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那种黑底赤纹的甲虫,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字——
“你也是食尸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