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妃,深宫中的一缕浮云,不依附任何势力,不系于任何风云,她如竹般清瘦挺拔,在红墙碧瓦间自成一方天地,宫闱争斗如暗流涌动,她却始终冷眼旁观,以淡泊之姿守内心澄明,那丛湘妃竹是她的隐喻——斑痕点点,皆是岁月凝成的清醒,她不争宠,不结党,只以琴书为伴,任外界潮起潮落,自有一份超然物外的从容,然而这份“不系”,既是超脱,亦是孤独,深宫如海,她宁愿作那无根的云,也不愿被任何权柄牵系,云卷云舒间,藏着一个女子对自由最深的渴望——即便困于宫墙,灵魂依然不落尘埃。
人人都说,云妃是宫里最像云的女人。
她初入宫闱那年,穿着月白衫子,立在丹墀下听旨,风掀起她的裙裾,也掀动满园的海棠,皇帝远远望了一眼,便记住了那个名字里带“云”的少女——云氏,封妃,赐号“云”。
云妃不爱争。
后宫的女人争宠、争位份、争皇帝夜里一盏灯的照亮,云妃却总是在自己的偏殿里,煮茶、临帖、看檐角的铜铃被风拨响,她不主动去御前请安,也不刻意在宴席上穿最艳的衣裳,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愚钝,可只有皇帝知道,每次他疲惫地踏入云妃的殿门,她都不问朝政,不问恩宠,只递来一杯温热的茶,说:“陛下听,风在吹竹。”
那声音淡淡的,像远方山寺里传来的钟。
可后宫从来不是能容云的地方,贵妃的妒意像藤蔓,缠上云妃的殿门;皇后的暗棋像针,扎进她最柔软的地界,有人在她宫里发现“巫蛊木偶”,有人诬告她与外臣通信,一桩桩罪名叠成乌云,压向那年冬天。
皇帝在御书房沉默了很久,最终下旨:云妃降为庶人,迁居冷宫。
冷宫的风更冷,吹得窗户纸整夜呜咽,云妃却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自己的旧衣和首饰全部典当,换了几盆兰花,养在漏雨的窗下,有人偷偷去看她,见她正用残破的瓷碗接雨水浇花,嘴里哼着江南小调,像根本没受过伤。
贵妃不解,派人去问:“你就不恨吗?”
云妃隔着破墙说:“恨是重物,带着它,就飞不起来了。”
第二年春天,边疆战事吃紧,皇帝亲征,却在行宫遇刺,危急时刻,一个穿着旧宫女衣裳的人扑过来挡了一剑——正是从冷宫逃出来的云妃,她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一路躲避侍卫,千里追随。
剑伤不深,却让皇帝瞳孔震颤,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恨我。”
云妃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陛下说错了,我心里从未有过恨,只记得那日风动海棠,你问我叫什么,我说叫云,云从来不恨风,风起,云就散;风止,云就聚,我只是……做了一回风里的云。”
皇帝怔在原地,半晌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后来,云妃的冤案被查清,她重新回到宫中,可她依然像往常一样,不争、不抢、不侍寝、不请安,皇帝偶尔来,她依旧煮茶,依旧说“陛下听,风在吹竹”。
许多年后,皇帝老了,躺在病榻上,忽然问她:“云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轻声说:“云。”
“云没有名字的。”皇帝笑了笑,又像叹息,“你这一生,像一片云,谁都抓不住你。”
云妃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吹动她灰白的发,她望着天际最后一片晚霞,缓缓说:“陛下,云也是要散的,但散之前,它看过山川,看过海,看过你。”
皇帝闭上眼,不再说话。
翌日,宫里传来哀钟,云妃跪在灵前,没有哭,众人只看见她一身白衣,像极了那年春天,立在丹墀下听旨的少女。
风又起了,吹动殿前的海棠。
人们说,云妃后来消失在了某个清晨,再没人见过她,只是每当风起时,宫人总说,看见一片云,停在那座空殿的檐角上,很久很久,不系于任何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