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我们聚在网吧里,屏幕上是熟悉的PUBG战场,窗外雨声淅沥,屋内键盘声与枪声交织,我们四人一队,跳伞、搜物资、跑毒,配合默契,落地刚捡到装备就遭遇敌人,一阵激战后只剩我一人,雨点敲打玻璃,耳机里传来队友的指挥声,决赛圈缩在野外,我伏在草丛中,心跳随着脚步声加速,最后一刻,我开枪击倒最后一名对手,屏幕上跳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我们兴奋地击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街道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那一晚,雨声、枪声和欢笑声,成了青春里难忘的记忆。
翻到手机相册里那张泛糊的照片,背景是缭绕的烟雾和一片亮成白昼的屏幕,屏幕正中赫然是那个熟悉的飞机图标——PUBG,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拍完我就点开了微信,发给了已经回到老家的阿凯。
“你看,网吧还是那个网吧,你那个位置还是正对着空调,吹得人头疼。”
他回了一个笑脸,说:“换我了,你坐那试试,键盘都磨秃了。”
这家网吧在我们县城老商业街的三楼,门脸不大,楼梯又窄又陡,墙上有换过三遍但依然斑驳的蓝色油漆,只有熟客知道,拐角最里面那片区域,信号最好,椅子也最不容易硌屁股,照片里那片亮光,正是我们常坐的“吃鸡专桌”——谈不上专桌,只是每次来都抢着坐,久而久之,老板默认把那四台连排的机子留给了我们。
那张照片记录了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雨从傍晚开始下,往窗外看,街灯把人行道泡成了橘黄色的河,我们本来约好八点上线打这周的第一场双排,结果阿凯晚了半小时,因为给他妈修了下路由器,落座后,他第一句话是:“这把要是再掉分,我就把网吧的电闸掐了。”
结果那晚我们打了六把,吃了一鸡,吃鸡的瞬间,我侧过头,看见阿凯眼镜片上反射着“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的金色字样,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旁边的中年人叼着烟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我们憋着笑,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屏幕,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家网吧里笑得那么放肆。
照片只拍了屏幕,没有拍人,可我看到照片时,却分明能看到我们——我,阿凯,还有更早之前离开的胖子,胖子走的那天,就在同一张椅子上,打完最后一局,把“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结算画面截图,发到群里说:“老子的ID挂在那里了,以后你们每次跳P城,就当是我在跳。”后来那台机子的显卡烧过一次,系统重装了好几回,可那张截图,我们谁也没删。
PUBG的网吧照片,拍下来往往只有两种:要么是四人组队挤在狭窄的卡座上,统一歪着头,骂子弹不听话;要么是某个孤独的身影,戴着耳机,在决赛圈伏地时连呼吸都放轻,而我的相册里,更多的是第三种——开机前摊在桌上的泡面,捏瘪的易拉罐,屏幕右下角跳动的网络延迟,还有窗玻璃上一条条往下爬的雨痕。
那天拍完照片,雨还在下,我和阿凯走到网吧门口,两人都没打伞,他点了一根烟,说:“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说:“你结婚的时候,婚礼前先来打一把。”他笑了,烟被雨丝打湿了一截。
如今照片还躺在我的手机里,亮度调到最高,能看清屏幕右下角我们俩角色的头盔——都是二级的,一个黑一个绿,像网吧里两只不肯走的野猫,PUBG已经更新了很多个赛季,地图换了一张又一张,可那张照片里的雨、屏幕光、键盘声,还有空气中泡面与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些,公共聊天频道里有人喊:“P城有人,快去!”旁边的机位上,一个少年刚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动作和当年的我们一模一样。
窗外,又下雨了。

